辞别卡斯特罗 革命浪漫主义的最后一次死亡

革命浪漫主义早就死得透透的了,卡斯特罗的死像是曾经的火山口,如今的泥水潭里最后冒出的一个泡泡。

1999年,德国大导演Wim Wenders出品了一部纪录片《乐满哈瓦那》(又译《好景俱乐部》)轰动世界影坛和乐坛。

剧中人是一批行将逝去的爵士乐手,他们以音乐缅怀在古巴革命之前自己曾经效力的夜总会“好景俱乐部”。人们说,文德斯一手重新发掘了古巴爵士乐。

缅怀好景俱乐部,因为好景不再,而这样的人,这样的音乐,也将随之逝去。这或者就是对菲德尔·卡斯特罗的古巴的一种叙述方式。

分裂自然是在所难免的。民族主义者必然将卡斯特罗看成是反对帝国主义的旗帜,无论其身前身后留下多少的经济疮痍;而右翼分子则无法掩饰对于卡斯特罗的厌恶之情,因为他所领导的左翼革命所创造的还是一个贫穷弱小的拉美小国。

但没人能够否认,卡斯特罗和那个早已尸骨成灰的切·格瓦拉,是那个时代甚至是现在的革命青年的偶像。他们超越了甚至他们那个时代中的许多革命者,超越了时间和社会的现实,摇身一变成为了文化的时尚和精神的图腾。

和卡斯特罗-格瓦拉同时代的革命者中,有许多在真实历史中远比他们要影响深远的人物,如今早就湮灭风尘:埃及的纳赛尔,印度的尼赫鲁,非洲的恩克鲁玛,越南的胡志明,朝鲜的金日成,前苏联的斯大林,等等。

古巴革命在整个世界的革命和民族独立运动与其它大国的血腥战争相比,烈度实在小得太多;而其后的国内清洗力度,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我所看到的资料中,最惨重伤亡的战役,不过是巴蒂斯塔政府军伤亡1000多人;而卡斯特罗处决的“叛国者”,一次性最多也就是150多人。

不过,拜格瓦拉那张如今仍然印在众多T恤上面的照片所赐,古巴革命却充满了如此令人难以抗拒的荷尔蒙:实际上卡斯特罗与格瓦拉的确在革命与性之间有着如此戏剧性的一致。

除却这戏剧化的个人剧情,1950-1960年代的革命浪漫主义的确有着必然成为世界性风潮的深刻因素。

第二次世界大战从本质上而言,就是诸大国之间重新厘定国际势力范围的资源争夺战,其副产品就是传统大国的全面衰弱。所号召的是全人类的解放,也在全球范围内全面地唤起了民族主义的觉醒:争夺民族独立的几乎惟一道路,就是通过武装斗争。

在那个纷至沓来的各种主义中,枪杆子出政权就是最便捷的道路,除了印度被圣雄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所牢牢定位了之外。

卡斯特罗在一个并不落后的古巴(当时是整个拉美地区第二发达的经济体)发动革命,所凭借的,也不过是摆脱美国的控制,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

直到2016年4月的“告别演说”,老卡不说别的了,只有一句话:理想不灭,我们终将取得胜利。

那么,革命浪漫主义到底是个什么东东?综合列宁、胡志明、金正日和老卡等人的表达,基本上可以概括为:带领一群铁血兄弟,打出一个民族国家,实现民族复兴,按照他们所设定的目标和方法,发展出一个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繁荣国家。

当然,还有一个非常非常基本的前提:十亿神州(俄罗斯民族、越南人民、朝鲜人民、古巴人民)尽尧舜。

老卡所说的,理想主义不灭的意思,是前面那么多届的人民都不行。所以,等哪一届人民行了,我们就胜利了,理想主义就理想了。

在国家银行行长和工业部长位置上觉得非常无聊的格瓦拉认为必须要继续输出革命,并且要拥护苏联。但卡斯特罗才不这么想哩。他的民族主义的理想在地上,在古巴。

于是凶暴嗜杀成性的格瓦拉跑去了非洲和拉美,结果在玻利维亚被一个下层军官给崩了,成为传奇,成就了他的暴力浪漫主义。

留在古巴建设地上天国的浪漫主义者卡斯特罗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继续推行格瓦拉的全面国有化,还搞出了一个“1000万吨蔗糖生产”计划,都以全面失败而告终,古巴成为了全拉美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即便到今天,除了一些战乱国家,古巴经济也是最颓败的。

风情浪漫的好景俱乐部消失了,随之一起消失的是古巴数以万计的私营企业,大大小小。经济凋敝的人们生活在破破烂烂的棚户区里,依靠政府的配给制过着的确贫富差距狭小却普遍贫穷的日子。

浪漫是什么?激情、诗、音乐、舞动、荷尔蒙、时尚、酒精当物资处在匮乏状态之中的时候,靠什么浪漫?饥饿、寒冷和破旧中,只有相依为命和相濡以沫,苟延残喘,浪漫只是遥远的想象而已。

可是,接着,柏林墙倒塌了,全球化来临了。中国开放了,越南改革了,德国统一了,东欧变色了。卡斯特罗的革命浪漫主义兄弟要么自然凋敝了,要么在另外一次次的暴力革命(不再带有任何的浪漫主义色彩)中一个个地消失了。

民族主义感召之下的革命者国家,只剩下了朝鲜一个,依靠着一代代的铁血手腕生生地维系下去。可惜,哪怕是最的人士,都无法直视那边的血色清晨。

当然,全球化当然说不上什么浪漫。它的本质是冷冰得无趣的资本、资源、人才和知识的全球化流动。

全球资本主义时代的本质是如此无趣,连一个伟大的诗人都生产不出来,更何况什么革命者。

摒除了诗和哲学的全球化和互联网在全球如同飓风过境,以至于它根本来不及给革命浪漫主义的余温一点温暖。民族平等的诉求,工农阶级的上升,文化尊严的保护,历史余韵的存留在外汇、市场、模式、分工、投资这样毫无想象力的元素中全面被解构了。剩下的,只有生产要素的排列组合。

这一轮的反全球化没有任何的革命浪漫主义主义色彩,有的只是利益的核算。在全球化的产业链中,那些被侮辱和被损害的,要求在全球化的市场秩序中,重新安排利益分配的制度,以及对国际劳动分工的再平衡。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民族主义崛起,要求的其实是精神地位的平等:所有的民族都有相同的话语权;而这次反全球化的复兴,人们所要求的,是经济地位的平等权。在手段上并没有那么暴烈,但是在对全球利益的重新组合上,却更加深远而彻底。

因此,全球化可谓进入了一个盘整期。可是到底将如何进行分配,每一个身在其中的领袖、巫师(知识分子)和平民,都没有任何现成的方案。祭师(哲学家)都彻底失语了,你还能期待谁来引领?

可是这一切和卡斯特罗都没有关系。90高龄的他就像是一个革命浪漫主义的木乃伊,看似鲜活,早已腐朽。

这些年,我们经历了许多传奇的死亡。、里根、阿拉法特、撒切尔夫人,现在,是卡斯特罗。

他们其实都是那个革命浪漫主义时代的遗腹子。他们或左或右,在某种程度上,都在强化或者推进那个革命浪漫主义的遗产。

在全球范围之内,他们继续争夺意识形态和民族主义的话语权,试图为自己的民族或者信仰寻找一种全球的认同。

全球化就是现实主义的产物,而反全球化也同样是现实主义的产物。经历过亢奋和荷尔蒙刺激的世界终于发现依靠浪漫主义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福祉,不如大家坐下来依靠乏味而无聊的协议和谈判,反而更加风味久长。

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历史的终结。巴别塔的故事几千年就已经印证了一个简单的道理:人们总是在不同的历史和文化体系中各说各话,要寻找一个全球一体的解决方案,就是和人性作对。

卡斯特罗的死去真是波澜不惊,就像隔壁村里挂掉了一个满脸皱纹的没牙老太太。革命浪漫主义早就死得透透的了,卡斯特罗的死像是曾经的火山口,如今的泥水潭里最后冒出的一个泡泡:从此以后,人们连纪念,都显得那么无事生非。

古巴在老二劳尔的带领之下,会变得非常乏味。平庸地过去一段时间,它会慢慢成为全球化中的一个齿轮,偶尔沉渣泛起,终归趋于平淡。

激情四射的革命浪漫主义变成人类精神世界上的一个标本。可这不也挺好的吗?人要学着长大,世界也要学着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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